一
北直地界,一条龙从天上掉下来,正好掉进村子里。只见它一边猛烈抽动着,一边前行,进了一个乡绅的家里。
这家院落刚够它容身,龙强挤着把自己塞进院子里。家里人都吓跑了。哪还敢在院里待啊,一楼也不敢待,都跑到二楼上,吵吵嚷嚷的,合计用什么方法把这条龙撵了走啊。那时候有火枪了,就拿火枪轰炸龙。
这龙很可能就是咱们上回书中说过的疲龙,由于行云布雨,太过精疲力尽,不然怎么会从云里掉下来呢?龙并没想害人,只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罢了,是人自己害怕,火枪应该也打不穿龙的鳞甲。但龙知道这家不欢迎它,就从这家出来了。
门外有个水坑,水不足一尺深。这龙进去,在里面来回翻腾,身上沾满了泥巴,极力想腾跃而起,起来一尺多就又掉下来了。大概龙要在有足够深的水里才能恢复体力,奈何这点水连身子都没不了,要不怎么有俗语“龙游浅滩遭虾戏”呢?大概龙离了水,或水太浅,它恢复不了元气,也施展不开法力。奈何!奈何!说起来这龙也怪可怜的。有的民间故事中,说有的人看到有掉下来的龙,村民们就用各种容器运水来浇在龙的身上,给它续命。那是龙遇到好人了,这条龙可好,不仅没人管它,还遭到火枪的袭击,甚是倒霉。
这条倒霉的龙,就在这泥巴水里,被迫滞留了三天,鳞甲上聚满了苍蝇。这回不是“龙游浅滩遭虾戏”,而是“龙滞泥坑遭蝇欺”了。
这可怜的龙,三日罪满。忽然天降大雨,只听霹雳一声,龙腾空而去。
龙终究是龙,天时一到,时来运转,绝尘而去,岂是泥中之物?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其行重抽,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炮轰然。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余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
二
姓房的书生和朋友去登牛山,进入一个寺庙游玩观赏。忽然房梁上掉下来一块黄砖,上面盘着一条小蛇,就像蚯蚓那样细。忽见它旋转一圈就变成手指那么粗了,又转了一圈就成了一条带子那么长了。
大家很吃惊,知道这是龙,吓得纷纷往山下跑。
刚跑到半山腰,只听寺中霹雳一声响(大概龙上天都要伴有霹雳声的),天上黑云密布,一条巨龙在云中蜿蜒游动,一会儿就消失了。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移时而没。】
三
山东章丘(现在的章丘是因为铁锅闻名啊)的小相公庄,有一个村妇去郊野劳作,忽然就刮起大风了,尘土沙子扑面而来。她只觉一只眼被迷了,好像进了麦芒似的,任凭怎么揉它吹它,就是弄不出来。这个眼睛一直也好不了。
曾经叫别人翻开眼睑看,看来看去,说眼睛也没事,就是有一条红色的线在眼球的肉里蜿蜒着。有人说:“这是一条蛰伏的龙。”
这个村妇非常恐惧,心想只有等死了。
这样过了有三个多月,村妇啥事也没有。有一天天降暴雨,忽听一声巨大的响雷,龙从这个妇人的眼睛里决裂而去,而妇人没有一点损伤。
看来,这龙并不害人,只是借个地方蛰伏修养吧。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脸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忧惧待死。积三月余,天暴雨,忽巨霆一声,裂眦而去,妇无少损。】
四
有个叫袁宣四的人说:“在苏州的时候,有一次正逢阴雨天,霹雳大作。大家看到有条龙在云际蜿蜒,鳞甲开合张扬,龙爪在把玩着一个人头,都能看见这个人头的眉毛和胡子。
过了一会,这龙钻入云层中消失了。
也没听说附近有丢了脑袋的人。”
【袁宣四言:“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蔚蓝译自《聊斋志异卷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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