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祠的龙后土祠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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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土祠的龙后土祠的龙

汾阴脽上有后土祠,宋时誉为“海内祠庙之冠”,根祖之祗,华夏祖祠。

汾阴即现在的万荣(1954年由万泉、荣河两县合为今万荣县),脽上已没于大河,但后世迁建于高崖之上的后土祠尚在,就在河汾交汇处的今山西万荣县庙前村。此地,不止河在、祠在,碑在,楼也在,碑是黄帝扫地坛碑、秋风辞碑、汾阴二圣配飨之铭碑等历代珍稀碑石,楼自然是名满天下的那座秋风楼,三层,每层供有历代秋风辞碑刻,汉武大帝那首千古《秋风辞》写得确是壮阔恢弘又极具人生况味,区区65字,“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每次诵读依然有油然而生的气势荡于胸襟。

作为万荣人,甲辰春节拜谒后土祠竟然是我平生的第一次。这实在是辜负了这一方历史倚重的根祖圣地和风水灵地。去时是县文化旅游局的沈老师拨冗亲自带着瞻仰的,他曾在此工作过四年多连孩子都转到后土庙所在的庙前村上学,这份执拗于斯,令人敬佩。虽然之前对后土祠的关注由来已久,许多文字资料及图片也看过一些,但此次身临其境领略其貌还是震撼不已,这个河汾交汇之地的祀地之祠果然不同凡响,于我们这样泥土做的泥土中出来的人来说,仿若有回归的感觉。汾之阴,脽之上,后土曾栖于一水中之丘,进而迁于高崖,进而走进华人先祖文化之中,进而海内外共禳其福,成为朝圣之地。汾之大,土之沃,于此,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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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五岳殿南立面蟠龙石柱

岁值甲辰,龙行龘龘,自然要关注龙的话题,于是对后土祠建筑中的龙亦多留心了一点,对于曾为皇家祠庙的后土祠似乎也不应缺少龙的装饰,试记之一二。

漫步祠内,最先刻入印象的“龙”是二连戏台与献殿之间五岳殿前的两根盘龙石柱,所谓二连戏台即是后土祠“品”字戏台“品”下的那两个“口”。运城一些祠庙建筑有盘龙柱规制的印象里有几处,之前也曾留意过,包括新绛县泉掌村关帝庙浮雕精美的那11根蟠龙柱。与别的雕工张扬的龙柱不同,后土祠的蟠龙石柱显得拙朴古雅而收敛,仿佛在这座供女性圣母的祠庙之内无须让那龙舞得太过飞扬跋扈,这与五岳殿内“岳府称大帝,脽宫为御林”的五岳诸神相比倒是显得低调了。按照讲解,两条缠绕石柱之上的虬龙,一根雕刻的是旱龙,一根雕刻的是水龙,一龙戏珠,一龙腾云,仪态不同,各具神韵。蟠龙石柱大约刻于明正德年间,于今五百多年,值得玩味的是其中一根石柱上还残留着一行有关石匠信息和名字的阴刻文字,记下了这蟠龙石柱为来自临近河津县百底里的石匠董孝董振所雕。后土祠的建筑出资出力者主要来源于荣河、河津和河对岸的陕西韩城三县,来自邻近河津的工匠应该有很多。按照考证,石匠董孝董振二人应是来自河津县依傍汾河的一个叫百底里的村子,二人同姓同族或为父子兄弟不祥,五百年前他们在这儿勒石凿龙立柱,给我们留下的信息并不多。只是我多想了一点,两根明朝的柱子,两个明朝的石匠,为后土娘娘出工出力大多为义工并不取报酬,只是凭着自身技艺和一腔热情一片热心,凭着对圣母娘娘信仰在精心劳作,一边雕得古拙,一边干得顺心,心生诚敬,甚是满意,完工之后,一边嘴里哼着乱弹梆子调,一边顺手刻下了并不算工整的一行小字:石匠河津縣百底里董孝董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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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德河津石匠董孝董振留字

晋地古建少不了砖雕和木雕,不管寺庙道观还是私家宅邸,借助砖木雕刻的装饰文化源远流长,许多雕饰精美绝伦令人叹为观止,有着极为舒适的视觉感受和很强的艺术观赏性。每至一处,抬头看去,这些砖木结构的建筑中从来不会让人觉得来自建筑材料的生硬冷漠,永远有意想不到的民间艺人将付出心血的佳作呈现在你眼前,仿佛不管多少年过去哪怕数百上千年之后他们也在那儿等着你来看来感叹来惊艳,不仅工艺精湛,图案线条流畅,雕刻内容形象生动,而且注重情节、构图、寓意,因而充满故事意味和文化内涵,让这些庄严肃穆的建筑顿时有了生动有了故事有了自己独特的呈现和叙事。

晋南古建筑的砖雕常见于影壁、花墙及门楼等处,后土祠砖雕艺术集中体现在影壁及墀头,取材多来源于动植物和常见器物,其中龙的形象极为常见。后土祠建筑中的龙形常用在屋脊两端、影壁、石柱础、挂落上,其中主要以屋脊两端鸱吻最为醒目。宋代叶梦得的《石林燕语》中有:“其制设吻者为殿,无吻者不为殿矣”,即有吻的为殿,反之无吻,后土祠正殿的“吻”主要为“三龙吻”。借助设备将后土祠建筑的屋脊两端鸱吻拉近,其三龙吻兽形象与五岳殿前墦龙柱的龙形相比显得夸张而狰狞,极具龙的活力和震撼力。两龙头于下,其中一只龙头作张口吞脊状,一只龙头朝向外侧张望。两只龙头上端再置一青龙,龙首向内,与屋脊另一端青龙龙首形成对望之势。龙嘴大张,利齿外露,双眼怒目,似洞察一切,龙鼻高翘,龙爪遒劲,向上伸展,龙耳是顺风耳,龙耳两侧有雕刻成卷草纹样的鬃卷,与龙耳皆呈顺风向,向头后方向飘去。龙身上的鳞片、龙须等雕刻细腻,清晰可见。有的龙尾向上翘起后,又向内侧卷曲,宛如盘花状,既确保形体完备又兼具美观。据说,屋脊两端安置鸱吻可用来厌辟火灾,镇宅避邪,在一个单位里这大概算是负有安全工作职责的,这样的龙立于高处自有重任在身,不同于别的草龙、旱龙和水龙,因之,厉目、鬃卷、劲爪、利齿,做出点骇人的姿态也好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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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脊上鸱吻与三龙吻

历史上,后土祠几兴几建沦于黄河水患,至清代同治六年(1867年),后土祠和秋风楼已被肆虐的大河波涛冲刷得荡然无存。今天所看到的后土祠,应该铭记清人戴儒珍之功德。戴儒珍,江苏人,同治六年荣河知县,戴公甫一上任,遂发“以续数千年鸿轨”之大愿,欲重燃香火重建后土祠于高崖之上,为筹措建祠之资,他自己带头捐银连自己出行的路费都捐了出来。前面说过,后土祠重建多赖于荣河、河津、韩城三县官民,戴公亦是与相邻的河津县和陕西省韩城县知县相商并得其他两县支持广开财源,引来众多的善男信女争相解囊,才得遂愿,捐资碑文记载就有韩城芝川河上捐银,三县百姓多则数十两银少则百十文钱,涓滴成流,共禳大业。附近的河津工匠更是广泛参与到祠庙的建设中来,不仅有前述留字的董氏石匠,正殿檐口的壁画一角也留有“津邑画士王有信、卫太言”的名字,“津邑”即汾河对面的河津。而且,不止是河津的工匠子民大量参与了后土祠营建,后土祠的雕刻内容中也融入并体现了河津龙门的内容。

宋代《营造法则》对照壁墙的砌法有具体的描述:照壁墙“托浑起线以上做抛枋,上出飞砖至瓦口,屋顶上作硬山,筑纹头、哺鸡脊。其精美者往往于抛枋上置定盘枋、坐牌科、架桁椽以承屋面。亦有施枋二至三重者,可谓备极华丽”。后土祠建筑上的照壁墙多采用八字形影壁墙,坤柔圣母殿左右两旁设置的八字型影壁,影壁建造精良,左边影壁墙建造考究、结构完整,整面影壁由壁座、壁身和壁顶组成,壁座用青砖雕成“几”字形底座,底座上部雕刻卷草纹。壁身砌出框架,框芯上面左右两角有用砖雕成的吉祥动物蝙蝠,寓意“福从天降”,壁框四周用花卉和中间带有方孔和圆孔的图案连结而成的饰链进行装饰。这些都只是铺排和渲染,整个影壁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壁身上雕刻的一幅栩栩如生的鱼跃龙门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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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影壁

后土祠距龙门只有三十多公里。

龙门,最早记载于《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因战国时期魏国的军事要塞皮氏邑位于河津市,汉代在此置皮氏县。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改为龙门县,从此“龙门”专指今河津,位于山西省西南部,运城市西北角,汾河和黄河交汇的三角地带。东临汾水与稷山县为邻,西隔黄河与陕西韩城市相望,南有台地与万荣县毗连,北依吕梁与乡宁县接壤。“河津”一词首见于汉代地理名著《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意谓黄河津渡。自古,河津万荣两地一脉相连同俟一河亲如一家,现在,于运城地域之内河津临猗稷山万荣几县亦有着特殊的渊源和彼此相近的情感。

坤柔圣母殿为后土祠的正殿,供奉的是传说中的中华民族先祖后土娘娘女娲氏。圣母殿旁八字型影壁的“鱼跃龙门”砖雕应是我在晋南地界见到的最美的一幅龙图砖雕,鱼跃龙门,有鱼并不稀奇,有龙更为罕见,而且那条体态矫健的飞龙整整占了据壁身三分之二的面积,奔腾在云雾之中,宛若飞升,活灵活现。那巨龙,龙爪雄劲,细细的胡须根根生动顺滑,龙鼻高翘,龙口怒张,怒睁着的两只铜铃般的大眼,俯瞰着下方波涛汹涌的大海,龙尾长而有力地摇摆在空中,片片龙鳞被雕刻得清晰细腻。在波浪翻滚的水面之上,一条鲤鱼探出头来,鱼头高昂,大大的眼睛透着一丝畏惧和胆怯,微张的鱼嘴又好似向空中的巨龙挑战呐喊。一幅生动逼真、故事性强、又极富感染力的“鱼跃龙门”图被工匠们雕刻得活灵活现无比传神。依我推测,这龙门的龙与鱼说不定也是河津的匠人所为。禹凿龙门,“龙门”又称“禹门”,当年大禹凿开的“龙门”就在现今河津禹门口的铁桥下,两岸岩石上镌凿的遗迹至今犹存,也许只有来自河津的工匠才能凿刻出这样符合“鱼跃龙门”形态与喻义的传神作品,不,也可说是传世作品。相传鲤鱼跳龙门,“大鱼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者为龙,下者为鱼”,后土祠正殿八字影壁上的这处“鲤鱼跃龙门”砖雕,建于荣河去龙门不远,汾阴河津、龙门脽上,故人故地故土中形成的故事,似乎无形中已经成为当地人内心的一种文化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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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代铁缸上的龙饰

除了上述诸“龙”之外,后土祠建筑中更多的“龙”散见于献殿上的木雕石雕之中、山门额枋之上、戏台前檐廊下,以及作为防火之用金代铸铁大缸外壁等处。龙形多样,各具形态,有繁琐精美的草龙,有正面昂扬的龙首,也有回纹形龙身的“拐子龙”等等,值得一提的是金代所铸的4个铁缸。此缸为金代泰和年间制,现保存于后土祠坤柔圣母殿与献殿之间,上有铭文及极为生动的浮雕龙饰,作防火之用,轻触铁缸仿佛有亘古的铁器击声破空而来嗡嗡作响。龙行布雨,虎行生风,腾于缸壁的铁龙张嘴飞身宛如空中施雨,既有装饰作用,也有其蕴含的寓义,是难得一见的金代铁艺珍品,距今少说也有七八百年之久,历经沧桑兵燹战乱水患,依然坚壁不摧、拥水以待默默守护着河畔一方的后土祠,同时也与后土神祗一道护佑着一方百姓荫蔽一方平安。

结束参观,正好夕辉映河。

站在山门,远眺河汾,感到心旷神怡,行旅之后竟未觉倦怠,感念吾乡吾土对后土建筑群的保护修缮,便应了沈先生托付的文债说回去要为此写一点东西,据称他的账单里还有同为晋南人的梁衡先生这样的大家,吾所不及,勉难为之。我知道对于后土祠,去一次写这一点龙年应景的文字显然是交不了差的。况且,对于万荣,一个工作之余的写作者能上手做的除了写点东西也没别的太大能耐了。不管怎样,书写于我,无疑是直接且简捷的一个方式,是兴趣也是常态,走着站着坐着或着躺着都不耽误构思一段文字,那便写去,写汾阴脽上以及更多能写出来的文字。(封面为河汾交汇之处远眺,脽,臀也,音s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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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文由 发表于 2024年2月25日 21:3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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